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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上情懷

            黃靜泉

            ——解讀梁屹和他的畫作


            2018-10-03 來源: 文體發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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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屹是誰? 
              梁屹是身居大同煤礦的一個畫家,他在外面的名氣要比在大同煤礦大,在國外的名氣要比在國內大,這是因為,他的畫,已經插上飛翔的翅膀飛向了遠方,而畫家本人,卻獨處深居,從不張揚。
              也許他奢望孤獨,所以他總是沉浸在孤獨之中,任憑自己的想象在寂寞遼闊的藝術海洋里奔騰洶涌。在孤獨的世界里,他能夠看到一波伏下一波又起的洶涌波濤,他能夠聽到繁華世界里從來沒有的天籟之音,他為此而心情激動,揮動藝術之筆,風來風去一般在畫紙上行云流水,電閃雷鳴,有時又深沉漫步,抑或輕歌曼舞。那紙上,便打開了一個畫家的內心世界——畫家給我們打開的那個世界,正是我們所熱愛的太陽和月亮,正是我們所熟悉的山脈與河流,當然也是我們所不能回避的痛苦與快樂......大概就是為了這些,或者更多,他在數十年中,始終都沉浸在孤獨之中,他讓他的朋友和周圍的人很少能夠看到,甚至是他的家人,也同樣是很少能夠看到他,他把自己關閉在畫室里,不受任何事物打擾,不被任何東西誘惑,潛心作畫。在他的畫室里,簇擁著的蘆花怒放的蘆葦叢及古代的石器,留住了古老歲月,留住了日子。還有花花綠綠的手工制品懸掛在一支丫丫叉叉的樹枝上,象征著現實枯萎而理想不滅,分明是烘托出了一個紅火熱鬧的農村生活。而一個個畫架上的生活景象和理想景象,正發出聲音,放射光彩,流動著氣味......這樣看來,他的畫室里又不乏秀麗山水和繁華紅塵。隔開墻邊一隅,豎起一面年久陳舊的雕花木門,如同一戶農家小屋,畫家在里面睡覺。這就是那間一百平米畫室的大致輪廓。這個輪廓,是一個風物萬千的濃縮世界,梁屹在里面隱居作畫。
              沒有人能知道他什么時候起床,什么時候睡覺,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工作。在這個浮躁不安的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梁屹,才能獨避人間繁華而沉浸在寂寞的繪畫事業中,他的這個事業里,就有了一種禪意。
              有時候,他覺得肚子餓了,該出去吃飯了,可他出去的時候,常常又是飯店關門的時候。有時候,整個一天已經過去,他只能煮一袋方便面,或者熬一點稀粥。他沒有一天三頓飯的規矩,因為他的吃飯,是要附屬于繪畫的。也就是說,畫得滿意了,畫出一個段落了,他才會想起吃飯的事情,才會覺得自己應該吃飯了。那是一種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修行生活。有時候,當黑夜悄悄降臨,畫室里會一片漆黑,但他卻不開燈,而是點起一支蠟燭,默默地坐著,悄無聲息地陪伴著蠟燭,正所謂晨鐘暮鼓,青燈黃卷。那時候,他是在修行,還是在醞釀著繪畫的沖動?或者是,有更多的東西正在他的腦海里和心胸里翻滾動蕩?他那么安靜,安靜得猶如一座思想者的雕像。這時候,是不是暗淡搖曳的燭光,會讓他找到更明亮的世界?是不是寂靜與黑暗,會讓他的思想走得更遠?或者是,他什么都沒有想,什么都不要選擇,他只是畫畫畫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這就是梁屹。
              梁屹的畫室里沒有電視,他不看電視。似乎是,他要以果斷的意志,切斷他與現代的種種聯系,他要回到他應該回到的一個地方去,他要用他的天才和能力,創造出一個他自己認為是最理想的世界,他要在那個世界里盡情享受他的快樂與痛苦,甚至是狂想與憤怒。但是,他不是一個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有一臺很小的、便于攜帶的半導體收音機,他有時會打開那個小小的收音機,收聽一下來自世界各地的聲音。他會把那些不同的聲音,畫到紙上。畫能有聲音嗎?畫是能有聲音的,畫的聲音,常常會呈現在梁屹的畫上。
              梁屹算是那種高大的男人,他兩肩寬挺,身材魁梧,穿著隨便,不修邊幅。有時候在褂子下邊,會露出一圈白背心,看上去不整潔,不打扮。他不留發,是光頭,慈眉善目,有點和尚意境。
              這便是畫家的一個肖像。
              大同煤礦地處塞北高原。大同煤礦的山,不像南方的山,山上沒有樹,是禿山。山體裸露出刀砍斧劈一樣的巖石,一如巨獸裸露出的骨架。那樣的山,有猙獰之氣,有堅強與堅韌的骨氣在里邊。也許正是這種雄渾蒼茫的氣勢,造就了一個地區的人具有著一種鐵骨錚錚的堅硬性格。梁屹就出生在那樣的山區里。
              梁屹家,世居山村。山村背后是裸露著巖石的灰色山巒,有幾分倔強,有幾分蒼莽。
              1963年,梁屹出生在大同市南郊區豐子澗鄉豐子澗村。祖上世世代代是農民,沒有奇特的故事。他的母親,是一個小腳女人,就是那種三寸金蓮。這是一個清秀勤儉的女人,這個女人,沒有文化,甚至連錢都不認識,但她是一個傳統的中國女性,是一個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她一生養了六個孩子,總是勤勤懇懇地打理家務,孩子們的穿戴,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納做,她的指關節都累得變形了,變得像核桃。她沒有文化,但她卻是一個超常的尊重文化的人。平時,她會撿拾起一些有字的紙和有畫的紙,把那些紙保管起來,不扯不燒不扔,她認為它們是非常重要的東西,盡管她不認識它們,但她敬重它們。冥冥中,她是那么敬畏文化,那種對文化的內心虔誠,不亞于一個佛教徒對佛祖的虔誠。母親,總是孩子們的第一個老師,母親的一言一行,將在孩子們的一生中反復出現,影響著孩子們的整個人生。梁屹對母親的記憶非常真切,那種清秀持家,艱苦耐勞,堅強不屈,敬畏文化的美好形象,在梁屹的腦海里鮮活生動,就像一幅永不掉色的畫,讓他看到了唯美,看到了春天,看到了太陽。在梁屹的心懷里,他的第一幅畫,就是母親,這是一個永遠的主題。那種滲透,已經滲透在了他心靈的最深處,那種滲透無疑讓梁屹在日后的作畫中,時不時地要表現出像自己母親一樣的真善美來。這是梁屹的藝術之根。
              貧困的年代,給梁屹打下了一個不能不說是很堅實的基礎。20世紀60年代,是新中國歷史上比較貧困的年代,人們在那樣的年代里,有時會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那樣的年代會裂變出人生的種種軌跡,應該說,大多數人會因此而懼怕貧困而追求錢財,做夢都想著自己日后要怎么發財、怎么當官、怎么擺脫貧困。而在梁屹心里,卻恰恰相反,那種童年甚至是一直到青少年的貧困,都在培養著他的另一種與常人不同的性格,那就是,他曾經經歷了那種吃不飽穿不暖的貧困以后,就不再懼怕貧困了,他認為以后有可能出現的再艱難的歲月,都不會像從前那么可怕了,他沒必要去追求金錢,他應該追求一種比金錢更重要更高尚的東西。他覺得童年以至于少年的苦難經歷,已經足可以讓他對付任何一種人生的苦難和人生的不幸了,他是有準備地跨入到了繪畫領域里來的,也就是說,當他選擇了繪畫事業的時候,他會輕蔑地看待一切,包括金錢和貧困,不管出現什么樣的艱難困苦,他都不會放棄繪畫。當年的貧困,在梁屹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鑄就了他戰勝困難的堅強性格,培育了他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的人生品質,這就是他在以后,在人生的路上,在繪畫的路上,遇到了一塊錢都沒有的時候,遇到了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的時候,他都沒有懷疑過自己對繪畫的選擇是不是錯了,是不是自己也應該去掙錢,是不是自己的那點工資,不應該再投入到繪畫里面去了。
              他沒有動搖那樣的意志,他覺得自己即便是窮死,也決不放棄繪畫。這就是他貧困的童年給他帶來的好處。
              他的童年,是在礦山里度過的。
              那時候,他們一家,隨著父親輾轉到了白洞礦。父親是白洞礦的一名下井工人。
              白洞礦是什么礦?白洞礦是一個普通的國營煤礦,但又是一個特殊的煤礦,是一個在世界采礦史上出了名的煤礦。1960年5月9日,大同礦務局白洞礦井下突發瓦斯爆炸引起煤塵大爆炸,史稱“五九事故”,上網一點,就可以點出這場事故,這場事故奪去了682名礦工弟兄的鮮活生命。那個死亡人數,是當時煤礦職工總數的三分之一,你可以想象,生活在你身邊的人,突然有一天,居然是三個人中,就有一個人是因為去井下工作就死了,突然就死了,有很多人你都認識,可他們沒有來得及告別一聲,就永遠地離開了你,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那種可怕的陰影,將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里,將籠罩著整個世界采煤史。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就此就讓人們畏懼采煤事業了?事實上卻不是那樣的。人們并沒有被井下危險所嚇倒,人們并沒有因此而退縮,相反的,有更多的人,又在那條路上出發了,他們繼續往前走。
              艱苦而危險的采煤人群,給了梁屹一種不懼怕死亡的啟示。在將來,都是他要表現在繪畫上的一種天然財富。這是梁屹繪畫的一種歷史淵源。父親的生命河流,始終都流淌在梁屹的生命歷程中,給他以啟示,給他以灌溉,讓他勇敢地走在繪畫的道路上,不管那條路上有多少艱難曲折和高山險阻,他都要走下去,毅然決然地走下去。而他走上藝術之路的第一步,就是從童年開始的。盡管在童年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他這一生將會成為為藝術的一生,但他從小對色彩和畫面的敏感,注定他今后會走向藝術人生。
              淘氣、色彩敏感、熱愛畫面,就是他的童年。
              他的童年,是隨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一起開始的。他剛剛開始懂事或者說還不太懂事的時候,文化大革命就已經如火如荼了。有一天,他正在一座辦公樓附近玩耍,突然就聽到了震動人心的喧響,突然就看到了莫名其妙的驚人場面。有那么多大人在辦公樓里大聲呼喊,伴隨著喊聲,辦公樓的窗戶被咣啷咣啷地砸爛,窗玻璃嘩啦嘩啦破碎,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緊接著,從破碎的窗戶里,扔出了一堆一堆報紙和書。那些報紙和書,在空中亂飛,飛出一種恐怖景象。這讓幼小的梁屹感到吃驚。怎么了,這個世界突然怎么了?他想不清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但他感到好奇,感到奇怪。第二天,他爬到辦公樓的圍墻上,向里面窺視,他發現院子里狼藉不堪,地上到處都是報紙和書本,風把書一頁頁掀起來,又一頁頁合回去,那情景,就好像是地獄里的一種恐怖情景。趴在墻頭上的小梁屹,既感到恐怖又感到好奇,最后,還是好奇心戰勝了他心理上的那點恐懼,他跳進了院墻里,突然就欣喜若狂了。他發現了什么?他發現了地上的那些畫報和那些畫冊,他是那么明顯地喜歡上了那些東西。他趕緊從破爛不堪的雜物中,挑選畫報和畫冊,他挑揀了好幾本畫冊,迅速跳出墻頭。從此,他每天都不厭其煩地翻看那些畫冊,他是那么喜愛那些鮮艷的顏色,他是那么熱愛那些不懂的畫面,那些色彩和那些畫面,很生動地影響了他的感官,挑逗了他的繪畫天才。就在圖畫課上,他被曾經看過無數遍的畫冊所影響,居然不參照一點實物和圖像,就畫出了兩只豬。老師看后,對同學們說,梁屹畫的豬,挺好看,挺有意思。這是梁屹的第一幅畫,他的第一幅畫就受到了老師的表揚,這給了他鼓舞,增加了他繪畫的興趣,開發了他的藝術潛能。這一次,真的很重要,要不然的話,他怎么活到了五十歲的時候,還能那么清楚地記得四十多年前——他小時候的那樣的一個情景?他畫的第二張畫,是素描。上圖畫課的時候,老師覺得沒有素描模型,就把一塊磚放到了講桌上。梁屹素描的那塊磚,就是他畫的第二幅畫。不要小看那塊磚,也許就是那塊磚,敲開了他今后要走進藝術殿堂的大門。那塊磚,給了他最樸素最樸實最廉價的一種道具觀念,他從此不再奢望奢華,只要能畫畫,他可以把自己變成一個最廉價的人。這就是他最初追求藝術之初衷。有一次,有一個書店突然失火了,大人們都忙著救火,有的人端著盆子,有的人提著水桶,嘩嘩地往書店里潑水。散亂的書灑落在地上,被救火的人踏來踏去,還有一些小人書,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梁屹發現了,他從大人們紛亂的大腿縫隙里鉆進書店里,跑進火焰里,去搶出那些小人書。大人們很關心很害怕地沖他喊:你別進去,你不能進去,那里面太危險了。但是,他不懼怕危險,他更害怕的,是怕那些小人書被火燒了,被水泡壞,他沖進火里,去搶出那些小人書。那些小人書,有他喜歡的畫面。他喜歡畫的程度,已經讓他這個小小的孩子,蔑視了熊熊烈火。
              童年的記憶,始終是美好的,是忘不了的,那種記憶會反復出現,影響著人的生命軌跡。
              小時候,讓梁屹最感到興奮的事情就是貼年畫。他盼望過年的內心情結不同于別的孩子,別的孩子盼望過年,是盼望穿新衣裳,盼望吃好東西,盼望放炮子。他不是。他盼望什么?他盼望貼年畫。特別是姥姥家的年畫,對他的童心有著一種極大的誘惑力。在他看來,姥姥家的年畫,是那么陳舊又是那么新鮮,他一看見那些年畫就興奮不已。那些年畫的后背,用漿糊粘過,用布條裱過,畫面都已經泛黃了,但上面的鮮艷顏色,依然是那么激動人心。那些年畫,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展現出來。每年的大年三十,打掃過房子,姥姥就會把年畫掛出來。那種時候,梁屹總是不會忘記那個機會,他總是做完家里的活兒,比方說打炭劈柴,他要在年前打一堆炭,劈一堆柴,起碼在過年期間,不再打炭劈柴了。過年期間,無論是大人和孩子,都是要忌諱苦力活兒的,這是人們內心的一個莫名其妙的忌諱。他做完了那些活兒,就跑到姥姥家去等著姥姥拿出年畫來,讓他貼年畫。當然在他更小的時候,他是看著大人貼年畫的,但是,等到他逐漸長大以后,他就不會再把貼年畫的機會讓給別人了。他一手拿著年畫,一手拿著圖釘,站在炕上。姥姥站在地上,在他背后喊,左邊再高點,或者是右邊再高點,或者是哪一邊再低點,他就按照姥姥的指點,用圖釘把年畫釘在墻上。貼完年畫,他會仔細認真地看那些畫,百看不厭。過了正月十五,姥姥就讓人把那幾張年畫再摘下來,卷起來,藏在一個沒人摞動的地方,就像寺院里收藏經書一樣神圣。那樣的年畫,已經久經年月,年年掛出,年年又要收藏起來。人們沒有多少錢,不能年年買年畫,但人們喜歡年畫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人們會看見年畫上騎著大紅鯉魚的光屁股胖小子開心的笑;人們會看見年畫上的老壽星而祈愿自家的老人們長壽安康;人們會看見白白凈凈的肥豬而設想明年可能要來臨的幸福生活。等等等等的美好想象和吉祥安康,都會體現在那些年畫上,那些年畫,培養了人們最真實最樸實的生活情趣。那時候,人們的眼里,是快樂浪漫的幸福生活,而不是后來人眼里的金錢和權利。那樣的時候,真是令人懷念;那樣的時候,真有藝術氛圍。那種年畫藝術,深深地植根在了梁屹幼小的心靈里。那種把年畫掛出來,又收藏起來的神圣景象,隱隱約約地給梁屹的腦海里,輸送了一種珍惜藝術的信號,盡管他那時還不懂那樣的信號,但那樣的信號,已經扎根在他的腦海里、已經融化在他的血液里了。
              也許,對于顏色的敏感,是引導梁屹走上繪畫之路的第一個符號。
              有一次,他到城里的姐姐家去玩耍。他對姐姐的記憶,或者說是興趣,也就是一張五毛錢。有時候,在一年、或者更長的一段時間里,姐姐會給梁屹五毛錢,梁屹拿到五毛錢之后,不是像其他孩子那樣,去想象這五毛錢怎么花,買什么東西,他不是那樣的一種興奮,他的興奮在于五毛錢上的畫面和錢上的顏色。在那樣一個常常把書投入火堆的年代里,流落在世間的書不多,流落在孩子們手里的書就更少了,那幾乎是一個蒼白的世界,沒有可讀的書,沒有可看的畫,尤其是畫,被批判為資產階級情調,人們能看到的畫,也就是年畫。這樣一來呢,姐姐給他的五毛錢,就成了梁屹唯一能夠欣賞到的一幅畫。姐姐家住在城里,城里要比礦區繁華多了。黑夜的時候,梁屹走到了街上,他突然發現有人在街上點著電石燈,遠遠看去,那一束一束燈火是那么鮮亮,跳動出紅黃藍的顏色,那樣的顏色是那么生動地刺激著他的視覺,他覺得好,覺得興奮,覺得黑暗中的燈火原來是那么美麗動人。這種情景,就那樣永久地留在了一個孩童的心里,他的心里,就永遠閃亮著一盞象征著藝術的明燈。他是一個多情又多思善感的孩子,他似乎對什么都有感覺,有反應。有時候,他走在街上,看見一些古老的房子坍塌了,就會感到可惜,感到著急。怎么沒有人來修修那些房子,怎么沒有人來保護那些房子?那么好看的房子,坍塌成那種樣子是多么可惜!一種朦朧的藝術情結,在孩子心里漸漸長大。
              長大以后,他時不時地總要想起小時候的一個情景:一個女老師,穿著白褂子,藍褲子,扎著兩根小短辮。那就是一幅沉淀在他心里的畫。在文化大革命那樣的年代里,人們的穿戴都是一種顏色,要不就是一身灰,要不就是一身黃,那是一個顏色單調的世界。可是,那個女老師,上身白,下身藍,顏色對比是那么強烈,那種強烈的顏色對比,給了他一種獨特的感受,他總想畫出那幅畫。
              那幅畫,是對一個時代的記憶,是對一個時代的反思。
              時間、修養、社會閱歷和人生磨練,是一個畫家充分發揮藝術天才的奠基石。
              1982年,梁屹高中畢業。他上了10年學,小學5年,初中2年,高中3年。在那些上學的日子里,學工、學農、學軍、兼學別樣,學文化的時間卻不是太多,從文化的角度上講,可謂是先天性營養不良。他常常感嘆地說,我們在文化方面真的是差下了,在我們要給自己補補文化課的時候,別人已經大學畢業了。這種緊迫感,讓他白明黑夜不停地讀書。可是,上學的年代,他沒有讀多少書,唯獨讓他能夠感到欣慰的是,在讀書無用論的年代里,在上課的時候,他畫了不少畫,那些畫是隨意而畫,沒有拜師,也沒有學藝,就是一種熱愛,根本不能稱作藝術品。那時候,沒人敢站出來倡導藝術,人們視藝術為毒品,唯恐躲避不及。家里的大人看見梁屹喜歡畫畫,就想讓梁屹跟著農村里的戲班子去畫布景。戲班子是一種民間組織,他們走村竄鄉,唱一些地方戲,也沒啥發展勢頭,大人想要讓梁屹跟著戲班子去畫布景的想法也就漸漸地灰飛煙滅了。人們被生活所迫,被政治所迫,沒有給藝術留下一席之地,甚至對藝術已經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不懂了,如果有人會提出藝術這樣的事情,就會受到嘲笑,有人就會說,藝術是什么,藝術能當飯吃嗎?人們對生活的理解,已經只限于一種實用主義,而藝術,顯然是生活中的一種不實用的東西。這樣的國情,可能真是沒少毀掉藝術家,可能真要毀了梁屹。這是多么危險的事情!這對梁屹的藝術天分來說,是多么危險的毀滅!
              生活是實在的,藝術是飄渺的,老百姓總是會很直接地選擇實在而擯棄飄渺。毫無疑問,梁屹的家長并沒有考慮孩子的繪畫特長,而是很直接地考慮著孩子今后該怎么生活。家長給梁屹找了一份臨時工,在市場上收稅,叫助征員。生活就那么簡單卻是順理成章地選擇了梁屹,而梁屹,絕沒有選擇藝術的權利。盡管在以后的歲月里,人們會重新認識藝術,漸漸恢復的藝術學院會招生,藝術會毫無疑問地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在當時,是根本沒有藝術席位的。正當的看法是,孩子們長成大人了,就該有一份工作。梁屹的臨時工作是助征員,在別人眼里,助征員是一份很讓人眼紅的工作,因為做買賣的人都害怕助征員,都要“溜舔”助征員。但是,梁屹并沒有覺得自己的頭上罩上了光環,相反的是,那份工作讓他感到別扭,甚至是討厭。稅務人員到市場上去收稅,他們跟老百姓一要錢,老百姓就顯出嚇得要死的樣子。老百姓會低三下四地對待梁屹,會用好煙好酒賄賂梁屹,這種人的等級區別,讓梁屹感到悲傷,感到于心不忍。一顆潛在的藝術家的仁愛之心,受到了考驗,蒙受了痛苦,這讓他決定辭掉助征員這份工作。他想另謀出路,但出路又不是很多。有時候,社會上要招工考試,他曾經去應試,但由于上學時沒有學好文化,特別是沒有學好數理化,有一次他的數學考試成績只得了2分。在當年的招工應試中,人們都很清楚,社會青年是沒有幾個能考出好成績的,大多數的考生都是替考生,這是一個時期的社會現狀。有些人想當官,但沒有文憑,怎么辦?找人替考,弄個文憑就當官了。在那個時間段,官場上的好多官,都是假文憑,他們簡直是一些白癡,他們不會把中國事業推向興旺發達的境界。當官都可以找人替考,當工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有一次,馬脊梁礦要招工,招井下工人,要招工考試。梁屹二哥在礦上的工會工作,他就對弟弟說,咱們也找個替考生,替你考一下,當工人。梁屹不想當下井工人,也許在他的骨子里,他就不是一塊要當工人的料。二哥給他做思想工作,說是先找一份工作,等將來有機會了,想干什么,再說。二哥給梁屹找了一個替考生,那個替考生考完試以后,很輕松地笑著說,那考試題,真是太簡單了,梁屹哥若是自己去參加考試的話,也會考好的。這叫什么?這叫難者不會,會者不難。這就好像多年以后,梁屹會創作出許多藝術作品,而不懂藝術的人,永遠都做不出那份答卷。
              梁屹的工作是井下工程隊的推車工,有時候也在大巷里鋪設鐵軌什么的。下井沒有多少天,梁屹二哥就跟區隊的領導說,我弟弟能寫會畫,你們是不是能讓他發揮發揮這方面的特長。書記說,行,那就讓他給區隊辦板報吧。多少年以后,人們見了梁屹還會說,梁屹,你那時畫的板報真是好看。他給區隊辦了一個多月板報,書記挺高興,可隊長卻不知為什么不高興了,隊長說:“你這一個板報辦了一個月,你以為那是畫家畫畫吶,過幾天,辦完了這期板報還去下井吧。”也許,他剛剛開始接觸藝術生涯的命運,就這樣結束了;也許,命運之神有時候又會在冥冥之中光顧梁屹。就在這個時候,礦上的“遷戶辦”想找一個能寫會畫的人,他們書記就把他介紹到了“遷戶辦”。“遷戶辦”是什么?就是負責給礦工家屬辦理戶口的一個部門,就是煤礦派出所的前身。梁屹在那里工作的時候,曾經親眼看見有個警察逮住了一個“掏腰的”,那個警察把一副有牙齒的銬子戴在小偷兒的手腕上,然后把小偷兒摔倒在地,用腳在地上跺銬子,銬子的牙齒就會往緊縮,就會扣痛小偷兒的手腕,小偷兒就會疼痛地哭喊,警察好像還不解恨,抓起一把鞋刷子,朝著小偷兒的頭,嘎嘎地打。他覺得他也不能做警察了,他的藝術天份使他具有仁慈之心,他不忍心看到那樣殘酷的場面,不愿意再干那樣的工作。他離開了“遷戶辦”。他到矸石山上去倒矸石。井下走大巷時,把采下的矸石裝進黑牛車里,絞車把黑牛車拉到山頭上,山上的工人再把車里的石頭翻倒到山坡下。梁屹從“遷戶辦”出來以后,就到矸石山上去倒石頭。冬天的時候,是最痛苦的時候。山頂上寒風呼嘯,刺痛肌骨,那樣的寒冷真是讓人難以對付。他穿著一件爛皮襖,皮襖沒有扣子,他用一根鐵絲把皮襖拴在腰上。實在凍得不行了,就跑到絞車房里去暖和一會兒。過年的時候,他站在寒冷的矸石山上,眺望著山下村莊里那一盞盞放射著喜氣的紅燈籠,聯想起小時候貼年畫的歡樂情景,他傷心地哭起來。這里有藝術嗎?這里沒有藝術,這里只有寒冷,只有孤獨寂寞,只有單調的推車工的勞動。他的叛逆思想,和他追求藝術的思想,就在那一剎那間突然誕生了,突然明確地誕生了。他在那個寒冷黑暗的夜晚,突然看到了自己向遠處走去的前進方向。那是一個放射著藝術光芒的前進的方向。
              他在自己居住的窯房里,在墻上,掛了一幅桂林山水畫。他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到桂林那個地方去工作,去畫畫。他要用知識,來改變自己的命運,來完成自己熱愛的繪畫事業。正可謂功夫不負有心人。1985年5月,他經過了漫長的讀書準備,參加了大同煤校中專生招生考試。他選修了井下通風與安全專業,學制三年。盡管這與繪畫專業還搭不著邊際,但畢竟是又一次跨進了學校的大門,又一次坐在了明亮的教室里,開始讀書了。那時候,他的近期目標很明白。第一,要拿到文憑;第二,要入黨;第三,找一個好對象。有時候,人們往往會給自己設計一些近期和遠期的目標,但走著走著,有些目標居然就不知不覺被淡化了。比如入黨的事情,梁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那個目標給淡化了,也許是黨風問題,也許是黨員形象問題,也許是沒有受到黨組織的培養問題,總歸是自己把那個目標給漸漸地淡化了,但是,他不是一個反黨的人,他沒有一點反黨情緒。他在學校里負責宣傳工作,宣傳黨的政策,宣傳科學知識,宣傳文化藝術。他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干部。有一個女同學,看上了梁屹,他和那個女同學有了愛情關系,但沒有想到的是,那是一個高干子女,女孩的父親對梁屹說,你是中專生,不能被國家統一分配或者調動分配,你們將來不能走到一起,不合適。說到底,是梁屹的身份有點低。梁屹的愛情夢,就這樣破滅了,中國人的生活習慣和認知習慣,很容易地就把愛情這玩意兒給踢到一邊去了。有道是上帝要關上一扇門,就總會打開一扇窗戶。一位來自遼寧撫順市的姑娘,也是學生會干部,是一朵校花,這朵校花,沒有小看梁屹這個工人子弟身份,這朵校花,就不知不覺地插在了梁屹的頭上。1987年,梁屹的對象要畢業了,而梁屹還得在學校里呆一年。梁屹和對象去了對象家,女方家長說,他們不干涉孩子們的婚姻大事。他們說,你們倆要是覺得情投意合,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不過有一點,當家長的是必須要提醒孩子們的,將來,你們一個在大同,一個在東北,相距遙遠,你們能夠經得起兩地分居的生活嗎?往后想想,這還真是個問題。當時有一個說法,結婚8年,兩地分居的夫妻才能調動工作。這時候,在梁屹和對象的生活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是梁屹的學友,學友的父親是當地的一個礦長,這個礦長給有關部門打了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就給梁屹和他的對象打開了一間同居的屋門。結婚時,梁屹就把新媳婦娶進了那間掛著一幅桂林山水畫的窯房里。他的婚事辦得很簡單,就辦了兩桌席,一桌是家人,一桌是同學。
              他是一個追求簡練、追求質樸的人。
              1988年,梁屹從大同煤校畢業后,又回到了馬脊梁礦,在機關教培科等待分配,也就是在等待分配的時候,梁屹的一個好朋友對梁屹說,北京煤干院要辦一個國畫研讀班,要招生,朋友讓梁屹去報考,去試試。這樣的一個消息,簡直讓梁屹高興瘋了。他參加了招生考試,考上了。從此,他才開始真正學畫了。他在國畫研讀班學了一年,那一年,他就像一塊海綿吸收水分一樣吸收著各種知識。就在國畫研讀班即將畢業的時候,他又聽到了一個跟繪畫有關的消息,中央美術學院要招收國畫生,他滿懷信心地參加了考試,又考中了。他考上了中央美術學院,這所中國繪畫藝術最權威的美術學院,接收了梁屹,從此以后,他就是一個師出有名的畫家了。他想他一定會成為畫家,不成為畫家,他這一生還活得有什么意義?
              在中央美術學院求學的日子里,梁屹一邊學習和研讀繪畫理論,一邊背著畫夾到處跑,到處畫。他覺得他終于找到了一個能和自己的向往相結合的一個契合點。這讓他興奮,也讓他沉思,這時候,他系統地了解了繪畫的基本原理,明白了中國畫的入法之本:師法古人、師法自然、師法我心。這就真正打開了他的藝術大門。有一次,美院的老師對學生們說:你們想不想賣畫?梁屹覺得奇怪,心里說,怎么,畫還可以賣錢啊?懷著試試看的心情,梁屹畫了兩張畫,交給了老師。過了幾天,老師對梁屹說:“梁屹,挺好的,你的兩張畫都賣了,賣了40元錢。”第一次賣畫,真興奮,真有收獲感。他拿著賣畫得來的40元錢,馬上就出去了,他走到了大街上,邊走邊笑,笑著走進了一家商店,買了一件黑色T恤衫,立馬穿在身上,覺得自己真是牛B得了不得。這是賣畫賣的錢,買來的衣裳,這可跟拿著工資去買東西完全不一樣,同樣是拿錢買東西,但卻完全是兩碼事,完全是兩種心情。就好像農民種地,你把種子種進土里,經過幾乎是一年的辛勤侍弄,終于在秋天的一個日子里,你開始收獲那些成熟的糧食,那種豐收的喜悅里充滿了一種成就感,你會覺得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在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學習的兩年,讓梁屹增長了知識,也增長了見識,他開始雄心勃勃地要探望畫家那塊領地了,那塊在他看來是神圣的領地。從美院畢業以后,他又回到了大同礦務局馬脊梁礦,但這次回來,不同于任何一次,他在中央美術學院深造了兩年繪畫專業,他覺得心里明亮,眼睛明亮,他看見了明亮的藝術前景。礦上給他安排的具體工作是負責制作全礦的宣傳圖版,每年還撥給他5000元錢的自主材料費,他可以用那筆錢買書、買紙、買顏料,總歸是他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這時候,對于梁屹來說,不僅僅是經濟寬松了,更讓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文化地位也發生了變化,變得高起來了。礦上要蓋大樓,或者要建造高大建筑,都要把梁屹請過去,問他這樣行不行,那樣行不行,一種被認可、被尊重、被請教的成就感,充盈著梁屹的胸懷。照理說,一個普通礦工的兒子,能走到今天這個樣子,他應該滿足了。但是,他沒滿足,因為他要的滿足,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生活寬松,受人尊重,被人羨慕,他不是想要那樣的滿足,他最終的心愿,仍然是想當一個畫家,想為藝術獻身。他聽說大同礦務局文化工作委員會要成立一個美術組,他就拿上自己的幾個獲獎證書,去找“文委”主任張枚同,就是那個唱紅了大江南北的《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的詞作者張枚同。張枚同看了梁屹的一些繪畫成果以后,當時就說:行,你來吧。
              就是張枚同這樣簡短的一句話,就讓梁屹找到了他這一生中真正喜歡的一種工作。
              當然,在“文委”美術組工作期間,也有他不喜歡干的工作,那就是不斷地給各種大會小會寫會標,他對那些沒完沒了的會議充滿了抵觸情緒,每次寫會標都讓他感到心煩,感到討厭,可不寫又不行。怎么辦?他就開始動腦筋了,他怎么樣才能擺脫寫會標的工作?他就在會標上寫錯別字,次數多了,有關領導就說,梁屹不行,他老寫錯別字,以后就自然而然地不用他了。他高興地偷著笑。這以后,就有了更多的畫畫時間,他的工作也就更專業了。工作專業了,可畫畫能專業嗎?畫畫是需要買紙、買筆、買顏料的,但他開的那點工資根本不能應付畫畫費用。更可悲的是,整個社會都響起了一個“一切向錢看”的口號,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為錢疲于奔命,似乎只有錢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各個單位都在搞“三產”,也就是要搞本產業之外的一種產業,一種掙錢的產業。梁屹不能適應這樣的形勢,他覺得向錢看可以,但不能一切向錢看,一切向錢看了,難道就不看別的了嗎?藝術呢,你們對藝術怎么看?一種對藝術執著而神圣的追求,使梁屹不能拋棄藝術去向錢看。但是,單位也開始興起了“三產”之風,那是被整個大形勢所裹挾的一種逃脫不掉的風氣,好像哪個單位不想辦法掙點錢,就不是改革開放的單位,就是一個落后的單位,中國人的一哄而起和機械幼稚地圖解政策的能力,真是讓人感到可笑。但往往可笑的事情,卻是那么強勁有力,誰都不能和那種可笑的力量抗衡。單位給梁屹下達了一項任務,讓他在辦公室里辦美術班,帶高考學生,向學生收錢,每個月上交單位500元錢。這就是說,單位要讓他在職掙錢,掙別的錢,那是一種形勢要求,是一切向錢看的形勢要求。梁屹窮過,所以他不怕窮,他不怕窮,他就不想去拼命掙錢,他覺得錢不是人生最主要的東西,他覺得人生最主要的東西是實現人的美好理想。他認為辦個業余美術班也不是不可以,但說到底,要教學生美術課,應付高考,那應該是美術老師的事情,不是畫家的事情,而美術老師教高考學生,開展應試教育應該說更內行。他還不能一下子就跳出藝術境界而融入一切向錢看的境界,思前想后,他還是想保持住自己干凈純潔的藝術身心,他覺得他不能完成單位給他下達的掙錢任務,他不屑于完成那種任務。單位領導生氣了,要求他在三天之內搬出那個一百平米的畫室——也就是美術組辦公室。一個有點執拗、有點對藝術的追求甚至是達到了迂腐程度的青年畫家,就這樣被攆出了他工作了多年的畫室——他藝術的殿堂。
              這真是讓人悲傷得想哭。
              美術組的畫室被租出去了,做了幼兒園,辦幼兒園的人,每個月上交單位30元錢。這是不是一件極其可笑的事情?這是不是一件令人咬牙切齒的事情?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人們的普世價值觀似乎是真正地發生了變化,似乎人生的意義只有掙錢才具有意義。人們為了掙錢,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一時間假煙假酒假糧油以及注水豬肉紛紛出籠拋向市場,毒害人類。親情和友情的喪失,理想與真誠的覆滅,欲望與權利的摧殘,種種卑鄙而又殘酷的現實,讓梁屹感到焦慮,感到疼痛,感到憤怒。一個畫家熱愛祖國的思想,熱愛人民的思想,正在日趨成熟。人世上一切向錢看的瘋狂行為,突然給了梁屹許多感悟,他想他總不能把自己的畫面停滯在像啥與不像啥的模仿階段,他不能總是畫那些風和日麗賞心悅目的畫,他想他應該畫自己的畫了。畫出一種有思想內涵的畫。于是,在他思想里,一組雄偉畫卷就那樣誕生了,他決定從現在起,開始飽含熱情和深刻批判地畫出系列畫——快樂大世界。人們不是都在那么快樂地去追求金錢、去追求權利、去追求享樂嗎?那今后畫畫的主題,就畫那些快樂的追求者。他希望通過自己的作品,留下時代的痕跡,通過作品留下自己的人生思索,通過作品來達到讓人們克制私欲,仇恨罪惡的目的,從而給人類增加真善美。他想告訴人們,人應該怎樣做,才能對得起只有一次的生命,以求使人的生命達到一個崇高境界。
              藝術之筆,只有在體現時代特征并記錄和干預現實的時候,才會變得更有力量,更有價值。
              藝術之火在心胸里熊熊燃燒,燒得他一刻也不能平靜。梁屹覺得,只有能夠表現出藝術家憂慮和痛苦,以及憤怒和向往美好的作品,才算得上是真實的、深刻的、有價值的。他拿起畫筆,如同拿起投槍一般,開始戰斗。他在家里,沒明沒夜地畫了三個月《快樂大世界》系列,家里地方小,擺上畫桌就不能擺床,索性就不要床了,畫完了畫,他就睡在地上。這個時期,他的繪畫藝術和繪畫思想,總像朝陽一樣噴薄而出,這讓他感到他的眼前總是應該工作的白天,而沒有應該休息的夜晚。這個時期,他的繪畫技術也有了新的變化。平時,人們作畫,都是用一支筆作畫,而他卻是用兩支筆同時作畫,他一手拿墨筆,一手拿水筆,一手把墨畫到紙上,另一手即刻用水沖墨,而宣紙的吸納和暈染,正好能夠表現他對中國畫美學的思索,宣紙、墨、水、筆、人境,正是中國畫天人合一的象征。幾近荒誕的快樂、充滿著虛無和粉飾。如果筆墨象征人生,那宣紙和水,一定象征時間和天地。當宣紙上的墨跡被沖得混沌不清時,這正好象征著他要表現出的那個混沌的世界,那種混沌的人生軌跡顯現出一種令人視覺不清、糊涂昏暗的意象,預示著剛剛開始的人生,就已經在混沌中開始消失、開始消亡了。這是多么可憐的人生?他那種大寫意的畫法,真是一種大膽的畫法,他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蒼涼世界,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畫家為我們打開了一個怎樣的內心世界。那些表現在《快樂大世界》系列里的人物和事物,是一種被導向的盲目快樂,根本不會長久真實,這就是混沌技法的一種藝術表現。藝術是要貼近時代、貼近人民、貼近生活的,他要把一種人文關懷,表現在畫上。
              大家不是都滿心歡喜地在追求金錢,在滿足物欲、肉欲、官欲嗎?那他就用畫筆畫出那種種情景。比如兩個穿著極具暴露衣飾的少女,挎金戴玉,張嘴狂樂,揚起的臂膊甩動著麥當勞的標志。兩個女孩騎在一匹大紅馬上,那匹象征著權利和欲望的大紅馬正揚鬃狂奔,要載著兩個女孩奔出荷塘,這大紅馬上的兩個女孩,完全可以讓我們想到那些“二奶、三奶”,而她們那種得意忘形的樣子,哪還有一點少女的羞澀和矜持,哪還有一點出污泥而不染的樣子?荷的世界本來是純潔之境,可抖鬃奮蹄的大紅馬——那個象征著權力的馳騁者,在荷界里張狂忘形,于世人眼里分明是一種荒謬與偽潔。在許多寫意畫里,行筆線條用的是蚯蚓爬行痕跡法;在許多畫里,使用了象征性的符號。畫面上那種丑陋夸張的小紅魚,再不是過去年畫上那種讓人賞心悅目的祥和樣子,而魚嘴里吐出來的蝌蚪——那些蝌蚪,正是無處不在的欲望泛濫和狂躁不安的雄性結晶。那些裂開的石榴,就像翻開的肉,翻裂出粉紅的石榴籽,它們更像什么?那些光頭女孩,騎在象征著權利與富貴的高頭駿馬上,顯露出夸張肥大的乳房,顯露出女性膨脹的肉體,被周圍的紅花綠葉和光環所環繞,顯示出一種擁有了整個世界的怪模樣,這是不是會讓人感到悲傷哀嘆?她們的光頭象征著什么?她們那種豐乳肥臀的樣子,已經不是我們傳統中的窈窕淑女了,但是,只要是女性,就實用,就會被權利和富貴的光環所籠罩。我們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發生了審美變化,是不是已經沒有審美了,是不是只要實用就根本不再考慮美與不美?甚至是兩三歲的小女孩就長出了大乳房,那種一夜速成的寓意,真是讓人難受。當我們發現我們的世界里已經什么都有毒,已經什么都不能吃了的時候,我們是不是會想到,那種因為金錢而急于求成的欲望,是不是正在快速地葬送著我們這個世界?
            一種畫家的內心悲傷,已經升華成憤怒,淋漓在宣紙上。
              他在家里沒明沒夜地畫了三個多月《快樂大世界》系列。家小,桌子也小,他雖然總想用大幅畫面來表現他的一些藝術思想,但可惜的是,他的繪畫空間不允許他有那種充分的發揮。這時候,他真的很想念單位里那間一百平米的畫室,他真想回到那張大桌子邊去作畫。他在家里畫的畫,都是小平尺,最小的畫是一平尺,最大的畫也不過是8平尺,這讓他很不滿意。這就像他的妻子和孩子雖然同情他作畫,但對他長時間占據一間屋子,搞得別人不能正常生活也不太滿意一樣。畢竟不能讓妻子和孩子也變成不顧一切的畫家,而且孩子還要念書,還要考學校,你已經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孩子的學習環境和學習情緒。梁屹覺得,這樣長期在家里畫畫顯然是不行的。你可以犧牲一切去追求藝術,而妻子和孩子呢,他們不是也應該有一種自己的追求嗎?不是也應該給他們留有一定的追求空間嗎?
              梁屹是一個倔強的人,他好像是故意要和單位作對,又好像是舍不得單位,就在單位附近的地方,租了一套樓房,在里面畫畫,教學生,過起了自己的藝術人生。藝術,是不滅的,藝術是永恒的。藝術在哪里?在人的心里。
              單位的那間畫室不是租出去了嗎?不是做了幼兒園嗎?后來怎樣?開不下去了,關門了,那間房子就變成了一間空房子。單位領導又想起了梁屹,單位領導說,梁屹是個人才,還得讓他回來。梁屹說,我可以回去,但我還用那間畫室。領導說,行,給你那間畫室,但條件不變,每個月上交單位500元錢。
              為了作畫,梁屹向現實妥協了,他覺得自己沒有一間大畫室真是不行。可是,自己一個月的工資要養家,要買畫畫材料,已經根本不夠用了,哪還有錢來上交單位呢?想來想去,他也只能辦個美術班,帶高考生,掙點錢,上交單位,維持自己的繪畫事業。一個人,有了一個遠大理想的時候,他就會克服眼前的一切困難,就會接受任何一種屈辱。
              梁屹的生活是艱難的。他每天從家里出來,提著一個盛飯的塑料桶,里面是天天都一樣的炒土豆絲和一個饅頭,那是他的午飯。有時候,他會因為一塊錢而發愁,那一塊錢是來去乘公交車的路費。他常常會遇到那樣的尷尬,真的沒錢了,回不去家了,怎么辦?他就對同事撒謊說,出來的時候忘拿錢了,借我十塊錢用用。借了錢就盼開資,開了資就趕快把錢還給人家。他身邊經常要聚集一些小畫家,來向他討教繪畫知識,可常常讓他感到窘迫的是,連吃一頓最簡單的飯都成了問題。他曾經悲傷地想過,像這樣連繪畫材料都買不起的日子,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看來,自己所熱愛的繪畫藝術,今后也只能作為一種愛好了。也許是上帝同情他,指引了他一下,讓他想起每年十月份廣州都要召開一次廣交會,他想他是不是應該拿上自己的畫,到廣交會上去碰碰運氣?可是,他沒錢出去。他想跟人借點錢,但又張不開口。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妻子說了,妻子大著膽子,挪用了單位里1000元錢。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他在短期內若是還不了錢,妻子就犯錯誤了。不管怎么樣,他都想出去試試。他到了北京,有同學接待了他,他在飯桌上說出了自己想要出去賣畫的想法,同學們就說,把你的畫先拿出來讓我們看看。這一看可好,有一位文化局工作的人說,你的畫不錯,要賣多少錢一幅?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畫能賣多少錢,就冒了個大膽說,到了廣州那邊,一張賣500元。文化局的那個人說,好了,你給我留下5張,我給你2500元。那個人馬上就給了梁屹2500塊錢。梁屹感到一下子就輕松了,1000塊錢的借款已經能還回去了,剩下1500元,南下廣州。
              結果怎么樣?
              他在廣交會的畫廊里,看見展出的他的畫,每一張都標價4—5千元。這更讓他感到吃驚了,這是怎么回事兒?原來他還不知道,他的畫在臺灣、新加坡、泰國、甚至是美國,早就有了一定的名氣了。他的一個同學,是畫商,在此之前拿走了他的一些畫,經常在外面展出,而那些接觸了他畫作的外商,總想見他,可他的那個同學不讓他和畫商直接見面。這次他突然來到廣州,有些外商聽說了,都跑來和他見面,這真是讓他感到意外興奮。有一個美國畫商對梁屹說,你有多少畫,我都要,一張給你100美元。100美元是什么數?當時美元對人民幣的兌換率是1:10。賣一張畫,就意味著他得到了一個多月的工資。價格,突然就成就了梁屹的價值感,他覺得自己終于有價值了,有藝術價值了。
              一位泰國皇家畫廊的老板,頗費周折地見到了梁屹,訂下他的畫,有一張給他500元人民幣,但他不知道,給他的畫做代理商的同學的代理價是多少錢。那個泰國皇家畫廊的老板,當時就買下了他10張畫。當皇家老板把5000塊錢交給他的代理人,他的代理人又把錢轉交給他的時候,他一下子就覺得自己太有錢了,真的是太有錢了。在北京的時候,他的同學接待他的那桌飯,10個人才花了90塊錢,他還覺得太破費了,覺得對不起人家,不知道以后拿什么報答人家。一種文化人的內心誠實,讓他隱忍不堪,百感交集。
              一位臺灣畫商跟他訂了10幅畫佛的畫,是預訂,等他回到大同以后再畫那些畫。這說明什么?這說明臺灣畫商知道他,相信他的實力。
              回到大同以后,他覺得自己的思維更活躍了,更有繪畫靈感了。他曾戲謔地說,太窮了,能把人打倒,太富了,又容易讓人墮落,而自己正好是不窮不富,正好能繪畫。他覺得很有信心,覺得能繼續繪畫,先前那種想要把繪畫作為業余愛好的想法,突然就土崩瓦解了。他給臺灣畫商畫了10幅佛畫,拿到北京,交給了代理他畫作的同學,他的同學說,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一個什么人?一個外商,因為這個外商雖然懂畫但不做畫的生意,所以他的同學就直接把他帶到了外商面前,外商看了他的一幅畫說,你這幅畫要多少錢?
              梁屹說,你看著給吧。
              外商說,好,我不給你人民幣,我給你美元,給你1700美元。
              好家伙,折合人民幣17000塊錢。梁屹哪見過這么多錢?但這錢,不是讓他覺得自己多么輕飄浮華,而是讓他覺得自己的藝術價值已經有了重量。從今以后,他可以大膽畫畫了,不害怕自己的畫賣不出去了,他可以在畫壁畫和工筆畫的時候擺脫模仿,大膽創新,敢于抒情,敢于創意,敢于把自己留存在心中已久的聲音展現在畫面上。小時候,在姥姥家聽到的大喇叭里放出來的《五星紅旗》的聲音是那么雄壯嘹亮,那種雄壯嘹亮的聲音,一直翻騰在他的心里,一直是他想在畫面上表現出來的一種意象。

              梁屹是一個忠于繪畫,耽于繪畫,不懂世故的人。他從來不在別的方面浪費時間浪費精力,他把自己關在畫室里潛心作畫,連家都不回,有時甚至不知道是星期幾了。他不懂交往的情形幾乎讓人以為他是一個非常愚蠢的人。2004年,他要遠行一趟,要到德國、法國、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去辦一個三人畫展。就在他還沒有出國的一天夜里,他的學生突然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是保衛科的人要攆走他們。梁屹對保衛科的人說,這已經半夜了,你讓他們到哪兒去?要攆他們走,也得等到明天天亮了再攆走他們不行嗎?梁屹不是帶了幾個要考藝術類院校的學生嗎,不是每個月要上交單位500元錢嗎?那幾個學生學完文化課,要到他那兒去學習繪畫,有時會畫到半夜,就不走了,就住下了。可保衛科的人常常為難梁屹,梁屹怎么說都不行,其實梁屹不懂,人家不就是想要一點好處嗎?梁屹說咱們是一個單位的,我帶學生掙來的錢又沒有揣進自己兜里,全都上交單位了,說起來咱們不都是為了單位嗎?可保衛科的人就是不行,就是要為難梁屹,就是要半夜里趕走學生。梁屹的領導馬上就給保衛科科長打電話,說你們欺負他一個畫畫的人干什么?你們要是再瞎胡來,我回去以后,把你們這些科長都撤了,讓你們全都下崗回家。領導剛放下電話,梁屹的電話就響了,保衛科科長很客氣地對梁屹說,實在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梁屹說,你別讓那幾個孩子走了,深更半夜的,孩子們出去再出點事怎么辦?保衛科科長說,不讓他們走了,不讓他們走了。梁屹接完電話對那位領導說,你說這事兒啊,真是奇怪,怎么我跟他們說啥都不行,怎么你一跟他們說他們就行了?
            領導被逗笑了,領導笑著說,梁屹啊,你呀,你就懂個畫畫,別的你啥都不懂。你說不行,是他們不怕你,我說了可就不一樣了,我是他們的領導,能管了他們,他們當然怕我。
              這位領導是一位愛才的領導,他支持梁屹畫畫,盡可能給梁屹提供方便條件,他是一位尊重藝術、尊重藝術人才的領導。
              梁屹什么都不懂,但梁屹就是懂畫畫,懂藝術。在荷蘭的梵高博物館、在盧浮宮藝術展覽館里,梁屹可以滔滔不絕地講述那些世界名畫的來龍去脈和藝術價值,讓周圍的人駐足傾聽,報以敬佩。
              特別是在德國比勒菲爾德舉辦的“了解中國文化周”美術畫展上,中國駐德國大使馬燦榮以及德方一些政要人士和德國各省市領導親臨現場并接見了梁屹。德國國家電視臺派記者到現場采訪梁屹,請梁屹即興演講,梁屹不卑不亢地說,這次畫展雖然是個人畫展,但這不僅僅只代表我自己,我的身后是我的祖國,是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而且還應該說是中國煤礦工人的文化,因為我來自中國煤礦。梁屹還說,他感謝德方的邀請,這給了他讓德國人民了解他的繪畫藝術、了解中國煤礦工人藝術的機會。他還歡迎德國人民去中國感受一下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感受一下勤勞善良的中國人民的友情精神。
              梁屹覺得,他確實不能代表中國文化,但由于他們三人畫展在德國展出,而德國人卻打出了“了解中國文化周”那樣的會標,這真是讓他興奮不已,驕傲不已。
              梁屹認為,任何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和輕率行為,都會有損于中國文化。就連聯合國大廳里都掛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孔子語錄,能說中國文化不博大精深嗎?可是現在,為什么人們會不管不顧地表現出形形色色的丑惡行為,這難道不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進而去思索、去繼承和保護中國文化嗎?可以說,梁屹是一個批判現實主義畫家,比如他在《快樂大世界》系列里畫的一幅畫,一個美女坐在瓦房頂上,充滿了得意和欲望,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象征;比如另一幅畫上的幾個美女,穿著高跟鞋、露出粉嫩粉嫩的性感大腿,嘰嘰咕咕地在述說著一種淺薄式的歡樂;更比如題為《長假旅游》的畫,整個長城里人擠人,甚至是一種堆積,而長城又象征著一種約束,是不是把人們都約束在了同一個欲望里?更因為他的沖墨畫法,讓你看不清誰的頭長在了誰的身上,那種一哄而起的被導向的快樂,其實就是人擠人在受罪,就是一灘爛泥,但人們為什么還不醒悟?這真讓畫家為人類感到著急。古人講,筆墨當隨時代,也許若干年以后,人們會從梁屹的畫上看到一個曾經是過去時的混亂可悲的時代。他的那些畫,多以灰色為主,但又不是一種普通的灰,起碼是三種顏色混合起來的灰。灰色是不確定、是容納、是霧霾,是藝人此時此刻的世界觀,當灰色布滿世界之時,也就是我們退出歷史舞臺之時。柔弱的藝人用一種象征手法,表現出了一種感動,表現出了一種創作態度。當那樣的灰,再被水沖一下,就顯得更加昏暗不堪,這像不像一個被弄臟的世界?世界原本是干凈美麗的,可為什么會變得如此骯臟?這就讓我們在梁屹的畫上,聽到了畫家的大聲疾呼,他呼吁人們不要再污染這個世界了。梁屹的畫,是不是就有了聲音?是不是就有了畫家的大聲疾呼?我們希望我們能夠聽到他的聲音。
              再過幾日,梁屹要到巴黎和丹麥去辦畫展,梁屹將和他的畫,走向遠方,走向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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